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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记忆

18-10-22 08:15 来源:兰州日报 编辑:宋芳科

  不知什么时候,乡村有些熟悉的人和物正在渐渐消失,这些人和物的消失,像风一样,不知所终,使乡村的特征越来越模糊,乡愁的意象却越来越清晰。回忆这些逝去的,和正在逝去的人和物,不知是欣慰还是惆怅?

  首先是一些人的渐行渐远。天把式,作为高田的行家里手,他们站在十米多的云梯之上,能和云对话,和天空呓语。曾几何时,天把式是百年梨园的主力和英雄,他们拿最高的工分,收获女人们崇拜的目光。家有天把式,是所有女人和孩子们的骄傲。藉此,他们也能吃到云端最鲜艳、最香甜的果儿。

  作为天把式,须是大力士,他们大多由村里三四十岁壮实的中年男人担当。腰间系一麻绳,旱烟猛地吧嗒两口,烟头一甩,突突两口,磨拳嚯嚯,仰头瞅准目标位,凝神定气片刻,忽地深吸一口,气沉丹田,猛地将十八杠云梯从地里拔出,旗手般围着梨树,稳健腾挪,照准先前的目标位,“唰”地一声,将云梯下端的钢叉快速往地上一插,身体微微后仰,云梯缓缓靠近树巅。整个过程一气呵成,云水般流畅。梯顶端微晃几下,就被副手两戗杆交错稳住。然后手拿剪刀,登蹭攀爬。这时候的天把式,既是农学家,又是画家,哪儿剪枝留白,哪儿留枝做画——挂果,他们早已胸有成竹。梨树开花了,花开得错落有致,疏密相间,美得精神,美得大气,简直就是一幅波澜壮阔的画!梨花谢了坐果了,他们又像母亲心疼自己的孩子,担心累着树啊,又一次架起云梯,爬高上低,忙着间果。果儿大了,树枝累弯了腰,再架云梯,上下穿梭——盘树。把麻绳一根根排列整齐,固定在盘树杆顶端,几个年轻力壮的庄稼汉子,站在树干中心,将树杆吊起,立于树叉中间,架云梯将一根根麻绳,像伞的骨架一般,沿树的四周披散开来,再以这些麻绳为主线,续接树状麻绳,将一枝枝压弯了腰的枝丫,逐一吊起。此时的树,像极了一把把骨架鲜明的大伞,整齐划一,蔚为壮观。秋天到了,还有一次架云梯攀摘果实的往复运动。这样的活计,旅行者乍见,之奇,之欢,叹为观止;天把式之险,之苦,外人无从知晓。据我所知,村里每年都有因此活计,致伤致残甚或致命的。如今,那些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的天把式们,接二连三地老去,离世,天把式的后生,早已不屑老梨树的供养,跑运输,包工程,外出打工。钱包鼓了,回乡砍梨树,起高楼,建别墅。越来越少的老梨树,不再被精心呵护,野枝纵横,像被弃养的老人。仪态万方,气宇轩昂,只能是老梨树的青春记忆。

  田把式也越来越少,想起过去的田把式们,侍弄起庄稼来,一丝不苟的专注劲儿,让人叹服。我的祖父,人称昌爷,走起路来一阵风,放下碌碌捞起耙耙,勤劳是他一生的主题词。平整起地来,榔头耙子都嫌粗疏,蹲在地里用手捏,用手摊。手就是榔头,手也是耙子。庄稼收拾得不平整,简直就是打他的脸,就是他的耻辱。播种了,地的形状,种子的行距、株距,都像精算师一一算过,疏密有度,整饬划一。锄起地来,是挖,得斩草除根,决不留后患。田间地头看不见稗谷杂草,有的只是绿波荡漾的洁净的田野。我的一位早已作古的唐家姑爷,作为田把式,追求完美到了极致——锄地时倒退着锄,怕前进着锄踩实了松软的土地,使秧苗不舒服,更怕留下有碍观瞻的脚印。他们那一代庄稼人,能听懂土地的语言,是土地忠实的倾听者和守护者,他们敬地惜地,严格按时序节令操务庄稼。春种秋收,冬季就让地歇一歇,安然冬眠。这季种了耗费地力的庄稼,下季就倒茬换种,决不能让地累着。不像现在的后生,给地搭个棚建个房,乱了章法地种收,一年四季不让地歇着,地累得筋疲力尽,你说,它能长出有滋有味的瓜果蔬菜吗?望着现在树下疯长的杂草,遍地的跌果,蚊蝇乱绕的村庄,怎能不怀想天把式田把式?

  与天把式田把式一同离去的,还有一些果儿和谷物。那早熟的沙果子和土苹果,一个小巧玲珑,黄里透红;一个硕大无朋,青里露紫;一个沙甜脆,一个绵软醇,却都有一个共同属性——十里飘香!家乡人叫热货子,是不能久放之果品。小时候,为了能吃到这果中珍品,胆大的男生趁守园子的人打盹的当儿,瞄准树上最火最靓的一簇果,猛地扔上一个土疙瘩,噼里啪啦一阵,鲜果扑通落地,早已埋伏四周的小脑袋瓜,火速齐聚树下,怀揣手拿,在一声断喝中四散逃离。胆小的我,会起个大早,以书为道具,扮成学霸样,守株待兔——伺机等待树上的鲜果果熟蒂落。这样候得的果儿,来得体面,吃得放心,也更香甜——那可是自然熟透了的果儿!

  一些物的消失,让我们的胃痉挛般痛惜,也让我们的眼像投放沙漠样的寂寥。小麦,这仍在豢养我们肉体的物种,在家乡已经绝迹。曾经种植小麦的村庄,美得无法言说。初夏,那随风摇曳的绿油油的麦田,染绿了山岗,染绿了村庄,染绿了一行行无限的诗意。就在这麦穗青黄之际,拔一束麦穗,置于灶火之上,噼啪一烤,盛在簸箕里,稍凉一会儿,用手掌来回揉搓,清碧的麦粒脱颖而出,再用簸箕一扬一荡一收,麦皮纷纷扬落在地,袖珍的绿玛瑙圆润晶莹,满簸箕笑腾翻滚。撒了细盐,迫不及待地抓进嘴里,啧啧,那清迈的香啊,舌尖都不忍卒读,得咂摸咂摸。记忆,不忍卒想,得回放回放。等到麦子金黄,风吹麦浪,舒舒卷卷,你会立刻想到盎然的诗意,想到俊朗的李健,嫣然的孙俪,想到唯美的爱情,动人的歌声,和一切与这大美有关的元素!小麦黄了,接下来与辛劳有关,与口福有关,也与幸福有关。烈日下,挥汗如雨地割麦碾麦,怀着喜悦淘麦磨麦,宣腾腾的蒸馍出笼了,那新麦的醇香啊,啧啧,舌尖无法言喻,肠胃无法言喻!用新麦磨了的面和了擀了,切了细长的面甩了抖了,在翻滚的锅里煮了捞了,凉水里一浸,滴上自家地里长的胡麻榨了的新油,随手撩起一根入口,筋道柔韧,一口滑下,荡气回肠!

  和小麦一同消失的,还有阵容强大的玉米,那漫山遍野的青纱帐,曾是多么浩荡啊,浩荡到远山都遮蔽了,你只能看见一片绿波之上的一簇簇玉米樱,一片蓝天之下一队队千军万马。

  还有那曼妙身姿的糜子。那绿色的裙倨,摇曳生姿,风情万种。那擎着火把的高粱,垂着金色头颅的谷子,开着赛牡丹的花,结着地球人都喜欢的土豆……它们曾在故乡的土地上栖息了那么久,一茬又一茬,养活了一拨又一拨的生命,恩泽了一辈又一辈的人,也不知什么时候,家乡的田野上,再也见不到它们的身影。

  一唱天下白的雄鸡们,也已躲在记忆的深巷。冬夜凌厉漫长,没有钟表,公鸡叫鸣的意义就异乎寻常。记忆中的乡村是公鸡叫醒的,一声悠长的“喔——喔——”,划过天际,像把乡村的夜幕琢破了一角,接着两声、三声……众“鸟”合鸣,时为子夜寅时,这是最盛大最响亮的合唱,谁也不甘懈怠,这是它们作为本体存在的特征。继续打个盹儿,第二波鸡叫叠起,像乐曲的高潮已过,这一波是渐退式的,此时为丑时——四五时左右。晨曦微露,星辰已暗。最后一波鸡啼,天幕破晓,天下大白——村庄醒了,飞鸟和鸣,羊咩狗吠,炊烟袅袅,村庄在这晨曲中迎来新的一天!

  腊八这一天,鸡叫二遍,祖母会闻鸡起舞——做家乡特有的腊八煮。她踮着小脚,一个人悄悄到灶房,引火坐锅。尺八的铁锅里加水,放上糜子碾过的黄米,将灶底的麦秆点燃,火苗像金蛇,在风匣吧嗒吧嗒的吟唱中狂舞。待黄米滚得稠烂,放一碗新宰年猪的臊子,切碎了的葱姜蒜苗,撒了大香花椒细盐,用一铁勺滚热的清油,对着葱花“刺啦”爆炝,浓香一下子蹿入腊月的寒气中,这时的村庄,连空气都是醇香的温热的。随后用饭叉边搅边撒面,待稠稀适中,微火蒙一会儿,腊八煮做成了。盛上第一碗,祖母拿筷子要向窗棂上撒上几筷头,意寓来年庄稼青黄早接,五谷丰登。然后热上酸菜,叫醒睡梦中的我们迷迷瞪瞪中,稀里糊涂地吃了这一年中最早的糊涂饭。

  祖母对于民俗,向来不曾轻慢,总是不折不扣地虔诚践行。这种对于节日的仪式感,何尝不是对于传统的庄敬和坚守!这留在儿孙记忆里温馨绵长的记忆,怎不让我们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!

  炊烟,这隐居在游子记忆深处最具乡愁意象的炊烟,飘荡在村庄的上空,袅袅娜娜,轻摇扶上,多像母亲慈爱的手!它是一种召唤的写意,是冗长生命历程中被缅怀和升华的情愫。只是不知什么时候,它变得越来越单薄,越来越寂寥,是谁抽走了这灶下的柴火,掐断了这乡村上空袅袅的炊烟?

  那些消失了和正在消失的乡村的人和物,只是乡村变迁史中的一点浪花,一声叹息,最多也只是一声痛惜的浩叹。我能做的,也只是多回几次故乡,珍惜那残存的几缕炊烟,在涛声依旧的黄河边,怀想天把式们修剪得风骨嶙峋气象峥嵘的古梨树,怀想田把式们收拾得洁净的土地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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